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自诞生之初就引得无数人拜读研究,这并非机缘巧合,而是在其中自有跨越千年也无法完全看透的魅力所在,同时其中也浓缩了百年变迁下的普罗大众心理变化。因此说它们是“最伟大的戏剧”也并非褒扬,而是概括了一个世人皆认同的事实。

而“性格悲剧”这一概念也是源于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中,特指充满希望的英雄式人物在遇到困境时,性格中不可调和的弱点或缺憾被揭露出来,因此引发了悲剧。

这一现象的出现是莎士比亚的人道主义思想与不断走下坡路的社会现实之间的碰撞。在黑暗的社会现实面前,人内在的、本质的劣根性暴露,因此使矛盾激化,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同时,莎士比亚也认为,虽然人性格中有致命的缺憾,但也无法掩盖光辉的一面。如杀妻后幡然悔悟的奥赛罗将军,最终也抱剑自刎,体现了性格中忠贞勇敢的一面。“性格悲剧”的魅力是无穷的,因为它通过艺术化的手法展现了现实世界最基本的矛盾,让我们感慨:原来世界上最伟大的戏剧就存在于人本身。

《麦克白》根据《苏格兰编年史》中的故事而改编,讲述了苏格兰王国的将军麦克白英勇智慧、受人尊敬。在一次为国王平叛归来的路上,遇到了三名女巫,预言他将会进爵为王,但因没有子嗣,王位会被班柯之子夺去。野心膨胀的麦克白听从夫人的蛊惑,一步步地杀害苏格兰老国王邓肯、班柯和贵族麦克多夫的妻与子。成为国王的他活在恐惧与不安中,众叛亲离,最终女巫给他的最后一个预言也应验了:在勃南森林逐渐移动至城堡外时,他被非自然分娩出生的麦克多夫杀死了。

这是一出伟大的悲剧,以至于我不能用正义的眼光审视和批判麦克白做出的暴行。如果你代入麦克白的内心世界,用他的眼光去看待自身伟大的功绩、去怜悯这个老国王带领下的满目疮痍的国度,用他的耳朵去听三女巫近似恶魔低语一样的蛊惑、夫人理智近乎残忍的劝说、邓肯国王毫无保留的青睐赏识,我想你也会动摇的。人的欲望需要极度的释放,可同时又被理性和道德的绳索牵制,悲剧也许在此时就暗埋了。

”美即是丑,丑即是美。”所以我们无法判定麦克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他内心里,善与恶的种子是交织生长的,既然善能结果,恶又何尝不能?三女巫是命运的象征,它许诺麦克白走向荣誉巅峰,又暗示这会是一场悲剧,命运无常,大抵如此。

此外,麦克白夫人象征着麦克白内心非正义的欲望。“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他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他的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把他的脑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曾经发誓下这样毒手的话。”这是麦克白夫人蛊惑麦克白杀害邓肯国王时的话语,她压抑内心母性的柔软,不断向黑暗的野心投递橄榄枝,但最终也无法躲避内疚带来的挣扎与痛苦,最后精神失常。

而三女巫的预言则代表了非客观的精神世界,引发了麦克白的雄心向非正义的野心转化;而客观世界中,年迈的国王无法带领王国走向富庶安定,麦克白自身具有极其出众的能力,荣誉使他的内心极度膨胀。正是这接踵而至的“机遇”,让麦克白最终酿成了悲剧。

在漫长的欧洲文学发展历程中,女巫始终是神秘独特的存在,受神学影响,女巫总是神秘力量的象征。她们连接着神秘的异世界与人类世界,总是叫人忌惮又崇敬。而在《麦克白》中,三女巫一出场便染上了阴郁恐怖的氛围:刮到西来刮到东。到处狂风吹海立,浪打行船无休息;终朝终夜不得安,骨瘦如柴血色干;一年半载海上漂,气断神疲精力销;他的船儿不会翻,暴风雨里受苦难。

女巫的形象在戏剧中拥有十分隐晦的内涵,她们代表命运的反复无常。你受她蛊惑,听命于她,最终却被戏弄而无力回天。著名的莎评专家布拉德雷就曾这样说过:“莎士比亚在本剧中如此频繁地使用这些超自然因素不是偶然的, 它可以帮助激活对隐藏在人心里而毫无觉察其影响的力量的隐约的恐惧感。”

麦克白与女巫第一次相遇时正处于荣誉加冕的顶峰,击溃敌军,万人敬仰。女巫的预言似一把烈火,点燃了麦克白无穷的欲望与野心,这欲望与野心并不是女巫赋予的,而是根植在麦克白内心隐秘的角落,只不过是女巫的预言将欲望激发了出来。

欲望本身就带有浓烈的个人色彩,是主体自发而成,当它演变成主要矛盾时,即是个人性格中无法调和的缺憾。但同时,麦克白的内心尚有理智,他高洁的自尊与荣耀也不允许他做出弑君的不耻行为,因此在这一阶段,麦克白的内心充斥的博弈——人的欲望需要极度释放,但又遭受着理性的紧张束缚。

那打门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点点的声音都会吓得我心惊肉跳?这是什么手!嘿!它们要挖出我的眼睛。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

在麦克白内心的博弈中,欲望战胜了理性,成为麦克白性格的主导。从最初弑君时的煎熬懊悔,到一次又一次杀戮后的麻木残忍。麦克白在后期达到了权力的顶峰,但同时他也成为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他不仅没有在当上国王后得到欲望的满足,反而成为欲望的傀儡,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不安中,他从原来的英雄变成了暴君。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可阻挡的欲望使他身心俱疲。

这一次的战争也许可以使我从此高枕无忧,也许可以立刻把我倾覆。我已经活得够长久了;我的生命已经日就枯萎,像一片凋谢的黄叶;凡是老年人所应该享有的尊荣、敬爱、服从和一大群的朋友,我是没有希望再得到的了;代替这一切的,只有低声而深刻的咒诅,口头上的恭维和一些违心的假话。

麦克白对于欲望是始终清醒的,因此他在一次又一次面对理性与欲望的博弈时,是不断在衡量二者的后果的。在这种情况下欲望仍然占了上风,我们才能发现麦克白内心的欲望之强烈,当矛盾不加掩饰的呈现时,才使这种悲剧的魅力最大化。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戏剧语言在这一表现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一开始麦克白的对话与独白尚有清晰的界限,他还能控制住欲望带来的煎熬,不表现出来。到了悲剧的进一步演变时,他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混乱的思维使那些本应该是内心独白的台词被高声喊出来。这是麦克白恐惧的重要表现,同样地,麦克白第二次探访女巫也是他恐惧的表现。他要为自己的未来寻找庇护,向命运寻求庇护的行为已然证明麦克白此时的悲剧已经无力回天了。

若《麦克白》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戏剧,那么它的主人公或许应该是复仇成功的麦克多夫和马尔康,最后的结局应当是皆大欢喜的,但这样不免流俗,也无法成为传唱后世的伟大作品。《麦克白》的伟大之处就是反映了人内在的无法调和的矛盾,矛盾双方的力量对比应该是可以相抗衡的,此消彼长的,生息不灭的。戏剧最后,麦克白的理性又一次战胜了欲望,当麦克多夫劝他投降时,他依旧表现出一个英雄身上宁死不屈的品质。

我不愿投降,我不愿低头吻那马尔康小子足下的泥土,被那些的民众任意唾骂。虽然勃南森林已经到了邓西嫩,虽然今天和你狭路相逢,你偏偏不是妇人所生下的,可是我还要擎起我的雄壮的盾牌,尽我最后的力量。来,麦克德夫,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

他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而是选择了英雄式的决斗,最终覆灭。在最后一刻,他不再被欲望左右,而是看清了命运的戏弄,他仰天长叹,愿世人都能不受命运蒙蔽。面对既定的现实,麦克白不再自我蒙蔽,而是坦然接受,走向毁灭。

至此可以说,这场悲剧完美落幕,但是对于麦克白这一人物,我无法投入全然地恨和厌恶,因为他的悲剧亦是人类的悲剧。

《麦克白》并非传统意义的命运悲剧,与《俄狄浦斯王》那种被设计好的既定的命运不同,麦克白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内心的选择,命运化身为性格作用于自身,最终走向悲剧。从外部来看,这一悲剧是由于麦克白没有控制好内心的欲望而造成了阶层的崩塌,秩序的紊乱。而如果人人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克制欲望的蔓延,那么社会也将和谐有序。这也是莎士比亚通过戏剧想传达的。

对于我们来说,要时刻警惕“麦克白”式悲剧在现实中的发生。当一个卓越的人才遇到了一个不难实现的贪欲时究竟应该如何做,欲望唾手可得,但实现它的后果确是毁灭,如何处理内心的贪念与理性呢?这不仅是麦克白的问题,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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